李笠

 

诗人、翻译家、摄影家。客居布拉格。

诗集:瑞典语有《水中的目光(1989)、《逃》(1994),《栖居地是你》(1999)、《原》(2007)等,、汉语有《雪的供词》(2015)《回家》(2017)等。

 

译作:《特朗斯特罗姆诗歌全集》(2012),《索德格朗诗歌全集》(2015)等。

 

此外,出版摄影集《西蒙和维拉》(2011),《诗摄影》(2014)。

 

他的五部诗电影曾在瑞典一台的《Nike》先后播出。

 

评价:当今中国诗人里面像李笠这样可以熟练地用两种语言写诗的人极少,因此他在语言上的敏感度,使得他的诗歌极富动感。他的诗歌叙述节奏有意象派的趋势,不过他更擅长于描述事物时运用语言的张力。

 

 

2017年二月我们在布拉格小城的里尔克酒馆作了一次诗歌漫谈。

以下是整理后的主要内容

 

 

思想大于语言的时候,诗歌就死了

 

 

现代诗,白话诗,已诞生100年,似乎也已找到自己的一种说话的方式,自由,带着浓烈的个人色彩。每一首诗,都是自己的格律或风格,体现了现代诗的特点。我的诗,与唐诗有很多相似处,如不雄辩,不阐述,提供空间、场景、让读者自己进去体验。

 

我喜欢描写日常生活,个人感受。罗伯特•弗罗斯特,特朗斯特罗姆,中国的陶渊明,杜甫都是写日常的高手。“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 瞬间的生命感受。直接,鲜活、简洁,不拖泥带水。我喜欢这种“清水出芙蓉”的诗歌。

 

很多现代诗,写得太绕,故作高深。虚。

 

诗是独特的经验和感受,不是说理

诗歌需要沉淀,打磨。但网络似乎不愿这样干。我有时也草草地会发当下写的诗。从而获得某种存在感的确认。我相信瞬间里的意义,尽管有缺陷。

 

诗人不是哲学家,思想大于语言的时候,诗歌就没了。

 

 

 

 

北岛:有很好的诗歌,如《触电》,《古刹》等,那些诗意象精准,意境也高。而那首被人传颂的“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证,高尚是高尚者的墓志铭。”,则很一般,更像口号或宣言。

 

汪国真是鸡汤诗人。它的诗提供抚慰,但缺乏原创。好诗是安慰,提供知识,让人震惊和颠覆阅读经验的结合物。

 

打工诗人徐立志很有才。可惜自杀了。他的诗直接,精准,突兀,有力。

 

很多人愿意做李白,李白等同于真理和命名。一千三百年过去了,人们依旧引用李白的诗。“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 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将进酒》渗透在中国人的血液里。

 

中国的经典古诗词,都是诗中有画,画中有诗。提供的现场,氛围,等待读者的参与。

 

欧洲诗人我最喜欢的还是法国象征派诗人波德莱尔,他的诗具有浓烈的当下性:城市生活,欲望,人的挣扎、孤独。无奈、绝望。

 

另一个诗人就是我翻译过的诺奖得主托马斯 特朗斯特罗姆。他的诗深得唐诗,或更准确地说,禅宗的韵味。“穿轰鸣之裙鞠躬的喷气式飞机/使大地的宁寂百倍地生长”,这样的诗歌只能来自田园般古朴宁静的北欧。一方环境养一方诗歌。

 

特朗斯特罗姆认为诗歌的来源是自然,“荒野,雪像白纸一样向四周展开”诗人应该寻找“鹿的痕迹”,那是语言——揭示神秘的诗;而不是词——支离破碎场景,或胡说八道的空话。

 

中国诗人最大的敌人,是孤独不够。泥沙俱下,大批生产。

特朗斯特罗姆一生只写了260首诗,但几乎每首都是精品。

 

 

 

就是还乡的过程

 

 

中国现在被追捧的诗歌,几乎都是讲农村的,都是些滚瓜烂熟的词汇,如麦地、稻田,炊烟等等。这体现了中国文化的面目。或人生存状态。都处在漂泊状态。漂泊,因此而产生了乡愁。诗人写诗,就是还乡的过程。但那是19世纪的事。那是交通不发达,距离和慢产生了这一美的感觉。

 

而今,飞机和微信时代,漂泊者应该超越这个古老的“乡愁”。而今,尤其在中国,故乡已成他乡,是漂泊的天堂。你在那里看见自己的精神面目

 

我不知道哪一天,能达到这个境界。我在抗衡自己,比如对饮食的留恋。比如对某些气息的眷恋,比如三月,江南的油菜花,上海弄堂里的饭菜味。对于一个活着人,是很难抵抗的

身体记忆是人很难超脱的东西。

童年,在一个人衰老时,就会像母亲一样来管你,征服精神

肉体一旦垮下来,灵魂也就差不多了。

 

 

 

 

在布拉格、维也纳这种地方,读读里尔克这样的玫瑰诗人最合适,也容易进入和理解。点上一根蜡烛,手持红酒。会感觉深奥的杜伊诺哀歌会突然在与自己对话,孤独,爱,生于死,虚无等等,如一个个影子晃动,又像萤火虫在黑暗里飞舞,让人迷醉。他的代表作《杜伊诺哀歌》充满了思辨,有时有一种强烈的意识流的特点,内心独白,自言自语。他的语言富有强烈的音乐性,高贵,典雅;汉语的译文似乎很难呈现他的哀婉的气息。

 

感受力在里尔克的诗歌里诗歌关键词。他的诗敏感,细腻、具有女性的特征、但同时又很理性地把握着事物的本质。一个雌雄同体的诗人代表。此外,还有提炼。提炼对诗歌创作至关重要。在里尔克看来,物质的世界是短暂的,艺术是永恒的。把艺术提升到形而上的绝对高度,艺术家才完成了自己使命。

 

里尔克如果在中国,估计会活不下去。因为中国没育贵妇人和有教养的知识女性,或者说,没有写玫瑰和天使的高雅诗歌的生存环境。里尔克是19世纪末的欧洲文明的产物。他的诗,与现代的信息时代的短平快格格不入。他的诗歌充满了沉郁的浪漫的激情,与中国粗制滥造的土鳖社会成了一种剧烈反差。当下的中国社会,你能用里尔克的“我赞美”的方式来抒情么?除非你脑残。中国社会更适合反讽或诅咒的诗歌。

 

二月的阳光暖暖地照着,布拉格似乎没有冬天。

 

 

捷克诗人马克

 

夜晚九点。酒喝得正欢。马克

谈完了他认识的几个中国诗人

“我喜欢多多,纯粹,不会投机专营

话题转向更深的层次:诗艺

 

“我不喜欢米沃什,喜欢赫伯特

诗应该给人带来震撼或惊讶…….”

他不喜欢塞弗尔特,喜欢霍朗

“他的诗有天才的独特视角”

 

“好诗必须有形而上的境界!”

他恨以辞害意,用精美的修辞

点缀空洞。是,北极虾无需

像小龙虾那样添麻加辣。“我喜欢李白”

 

随后,病魔缠身年逾古稀的诗人

谈到死亡。“我希望在希腊终老

那里有海洋的深刻与自由

你无需为狭隘的观念和见解而苦闷!”

 

乡愁

 

一个写乡愁的台湾诗人死了

想葬在长江边上

云,无国籍的幽灵,在布拉格一扇窗户汇集

到处是星期四

一个捷克语管道工在疏通瑞典使馆的厨房管道

空气弥散20世纪上海弄堂的厕所气息

21世纪中国底层的呻吟

一首把地球当作故乡的诗在查理大桥上漂流

桥在闪烁

 

在里尔克描述的小城里

 

“……山墙陡峭

高高的塔尖,钟声不断”

 

我看见了。我在穿越

我听到你曾听到的钟声

它说我注定漂泊

就像你用一生的时间寻找故乡

 

“窄小庭院,笑语

盈盈,天光如瀑坠泄。 ”

 

是,我也在那里住过,如今

它已被权贵和愚蠢拆除

变成了钢筋水泥

存放自私和冷漠的棺材

 

“每根楼梯柱上

都有可爱微笑的小爱神……”

 

我在轻轻抚摸它们,像抚摸

中国古诗词里的雕栏玉砌

天安门四周的铁栏

网上被屏蔽的文字

 

“太阳在阅读神秘的

文字,在圣母石像下方。”

 

我正在读。那些文字

其实并不神秘,它们说故乡

是幽闭的子宫,只有

爱,漂泊才变成甜美的家园

 

布拉格的秋日词

 

我穿上毛衣

宇宙在我周围垂成镜子

 

塔尖揭开云中天真的少年——

练字,背诗,“做一个有出息的人!”

宫殿展示我曾有的爱情:

一只只相似的骨灰盒

“嘎”……“嘎”乌鸦从城堡飞来

 

钟声敲响,镜子更亮

伏尔塔瓦流着黄浦江的波光

夏日拥挤的大桥

飘着七八个鞋钉大的枯影

 

钟声敲响,镜子更亮

此刻谁没有朋友,就不必再交朋友

 

一只甲虫,机器人

在花园来回走动。除草

安静,如远方(中国)被打上“拆”的

旧房,被屏蔽的言论

 

钟声敲响,镜子更亮

救护车的尖叫涌出迷宫

涌向山上的修道院

和随遇而安的遛狗,那遁世的吟唱